在一個心理輔導系畢業生告別餐會中,有如下對話:
「嗯,你畢業啦,有沒有甚麼計劃?」
「我將會返回去年實習的精神科診所工作。你又如何呀?」
「我會先歇一歇息,隨丈夫飛往夏威夷玩玩,然後再去巴黎遊覽。姿孋,你呢?你現在畢業了,會不會返香港事奉?」
「暫時沒有這打算,因我計劃返回原來所服事的差會,與宣教士們一起配搭數年,才會再考慮出工場。」
「噢噢噢,那你真有需要把一些怪異傢伙遠離宣教工場了。」
「我明白你的意思。」
這同學尖銳的說話令我非常震動。是甚麼令她有如此的判語?是不是因為她曾經遇上有問題的宣教士?是不是曾有宣教士或事工令她失望?嗨,我的職業病又來了!我題醒自己這不過是一次社交閒談,她又不是我的輔導對象,我何用追究她說話的背後原因!然而,宣教士被喻為怪異傢伙這一說法卻一直困擾著我。追憶數年前的我,一個被派駐在香港服事的宣教士,或許也正是眾多怪異傢伙之一,必須遠離工場!於是,我不禁回問自己:我那時是不是事工的破壞者?我那時有沒有妨礙了教會的增長?我那時有沒有成為別人的絆腳石?或我有沒有誤導別人走歪路?我嘗試在我心靈的深處去尋找答案。感謝神,我的答案是「沒有的」,至少我認為沒有。我那時只不過是太疲累、太沮喪而已。我所需要的,是別人打從心底對我真誠的關懷(CARE)。
經過一年多以來的研讀、日以繼夜的學習、測試與論文寫作,我發現「關懷」的意思就是「憐恤(Compassion)、接納(Acceptance)、尊重(Respect)、感同身受(Empathy)」;這些都是一個好輔導員應具備的特質。換言之,當我有需要去見輔導員,在他引導我解決問題時,他絕不會令我感到自己是個失敗者。你可能會問:那麼神在我們痛苦、掙扎與困難的處境中,扮演甚麼角色?難道我們不可求告父神?神的恩典不是已足夠我們用的嗎!如果我們與父神關係良好,我們就不應該有任何困擾!上述的質問是否似曾相識?是的,這正是舊約聖經中約伯的朋友對苦難中的約伯質詢的說話。不久前,我去見輔導員,當她在讀我那封談論對神失望的禱告信時,我坐在她的房子哭過不停。其後,她說她在我的信中看見:「你似乎只有從上帝而來的垂直面關係,卻缺了從橫面關係而來的支持。」這話的含意是甚麼?難道在說我孤單?在說我沒有朋友?
當我將之反覆思想及分析時,我發現我這種不太與外人傾訴心事的情況,在華人圈子很普遍。我們可以從華人宣教士的家書看出端倪:只分享好消息、報告只寫好的一面、工作也只談有果效的範圍。導致華人宣教士代禱信報喜不報憂,皆因一般華人喜歡多聽好消息,也同時因為我們不太曉得如何面對別人的掙扎、不太容許以失敗代替凱旋。因為壞消息令人心情沉重。面對關心自己的群體不曉如何面對自己的掙扎,宣教士們也就無法接受以「敗壞」、以「脆弱」、以「不善生產」以及「工作沒有成效」等詞彙來形容自己的表現。久而久之,在工場所看到的宣教士有不少是戴起面具的自衛反應,即或有支持者欲予以關心,也會不容作為「領袖」的自己把軟弱暴露於人前。換句話說,我們在「眾望所歸」的壓力下,要經常無奈地以「剛強」姿態展示於人前,或最低限度要為神國事工的需要假裝剛強。
其實,宣教士們真正需要的,是有人告訴我們:我們明白您的軟弱,我們會以禱告記念您;倘若您心裡難過到極點想哭過痛快,那就哭出來吧;工作到很沮喪?啊,宣教士也是人嘛,我們會理解的;即或在連連挫敗中對神發怒也是可以體諒的。這正是我們這群事奉人員所需要的鼓勵。我們需要有人給我們勇氣,把戴在臉上的厚面具拿下來,使我們可以勇於面對自己、面對神。
哎喲,神不是可以替你們除下面具的嗎?為甚麼一定要依賴人?對,神當然可以。神甚而只要動動指頭便可以做任何事。即或不動指頭,衪也可以憑一句說話,如:「要人得醫治」,「要人得生命」,「要人得拯救」,全世界的人便都可以因而獲醫治、獲拯救、獲釋放。不過,你我也知道結果,就是父神沒有選擇以容易的方法來拯救人類,祂選擇了最好的方法,就是差派祂的獨生子耶穌基督來到世間,為你為我受苦受死並復活,以完成救贖我們的大計。因此,我反而對一些常口說不需要別人幫助、他們會依靠神以及神會照顧他們等等話語的同工領袖擔心。聖經很清楚告訴我們,神所造的人有靈、有魂、有肉體。如果祂只是希望我們與祂團契,祂大可以單單造我們的靈體。然而,神卻同時賦予我們有血有肉的軀體,以及賜予我們一顆會破碎的心。為甚麼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這是祂原有的設計,祂按照祂自己的形象來造我們每一個人。
不知你最近有沒有遇見一些怪異傢伙?可能你曾基於好心嘗試打開他們的心窗去瞭解他們、幫助他們。但,請記住,倘若你用的方法不正確,那就不但無法撬開他們的「金口」,還可能適得其反的愈撬開愈緊閉。專業輔導員所提供的協助,就如攜備了合用的工具去幫助緊閉心門的人敞開心門。父神能夠使用輔導員去展開醫治的過程。可惜的是,要宣教士、牧者、事奉人員承認自己需要接受幫助並不容易。為甚麼?這也許是因為當神呼召我們作眾人的領袖時,我們在眾人企盼我們帶領的眼光下,不得不逞起強來,不得不為神的緣故表現得最好:我們總不能丟神的臉啊!或許這是我過於挖苦吧!請原諒我!我實在遇見太多神的僕人在被升至領導位置時,難於以本相對人,難於把厚厚的面具摘下來。因為人人都對領導人有所期望。
上述所分享的,只是問題中的一小部分,以及宣教士敞開的一面。我能修讀心理輔導學、能受惠於專家的輔導,全是神的恩典。今天,我能以嶄新的角度去看自己的過去,便是全賴負責輔導我的心理專家給我關懷,引導我仰望父神,為衪一直陪伴我走過艱苦路獻上感恩。就是因為這位基督徒輔導專家給我的關懷(憐恤、接納、尊重、感同身受),以致我不曾一蹶不振,我現在且還能以過來人的感受,對陷入類似處境的事奉人員有更多的體恤。我不以我曾需要接受心理輔導的經歷感到羞恥。我還可以告訴你,我可不再是那個要遠離宣教工場的怪異傢伙了!
或許你會問,在面對所敬愛的宣教士、傳道人或牧者快將陷入「怪異傢伙」狀態的時候,作為他們身旁的守望者的我們,可以做甚麼?在你想做任何事之前,請切記千萬千萬不要用重鎚擊打他們,也不要假裝甚麼都看不見,更不要予以批評,不要以此作閒談的話題兼不要嘗試把他們的問題解決。有一件事你可以做的,就是以禱告記念他們。你可以與你的配偶或你的密友一起為他們禱告。請注意,我說的是一起禱告,而不是一起談論這領袖的是與非。你可以求問神你該如何為他們禱告。求問神你下一步可以怎樣幫助他們。倘若神許可,我在未來的日子將與你分享一些實際方法,使你知道如何幫助你的宣教士、事奉人?
曹姿孋